黄药眠写《祖国山川颂》时心有余悸吗
－－知人论世读文本
《祖国山川颂》是现代散文中的名篇，作者系现代文艺理论家黄药眠。文章最初发表在1980年第二期《散文》杂志上。黄药眠出生在广东眉县的一个没落的商绅家庭，目睹过外夷铁蹄践踏与旧政府黑暗腐朽的统治，也经历过新中国建设的欣喜，更尝尽了十年浩劫的失望。当黑暗消逝风雨散尽虹霓初展祖国大地重焕青春光彩之时，作为一代旧新知识分子怎能抑制心中的激动不拿起饱言深情之笔讴歌祖国的大好河山呢？文章采用全景式的描画与铺陈手法，全面地展示了祖国山川自然风物及历史文化。但是，从我们今天的审美眼光看，容易得出“大而空”的感觉。为此，我在教学设计中，有意丰富文章内容，增加文章的厚度。意外由此而生。
师：朗读第8自然段，“……当我读到得意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反复吟哦，悠然神往。”你可曾有这样的经历？
生1：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摇头晃脑地）
生2：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俨然苏轼把酒临风状）
师：第9段作者写到祖国的语言，你有过这样的情感吗？
生：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诗朗诵《温暖2008》，“雪在下，雪在下，雪在下……”
师：第12段“大自然季节的变换，催促着新生事物的成长”你联想到了什么？
生：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师：第16段“草比花有时更能引起人们许多的联想和遐思。”你由草想到了什么？
生：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师：第21段“在冰峰雪岭上不也能开出雪莲来吗？你看它是否比荡漾在涟漪的水面上的睡莲更娇艳？”对此你有什么样的感触？
生1：历经磨难与不幸的人更加崇高与伟大。
生2：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作者虽然写祖国的山川景物，文化语言，可是他每句话背后都隐含着更深沉的含义，也更有韵味。
生3：他隐含的内容富有哲理，为什么不直接表达出来？
生4：说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我认为是心有余悸，怕文字狱。
师：怎么理解“心有余悸”？
生4：作者经历了“文革”岁月，而80年刚好“文革”结束不久，作者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在当时环境下，作者虽然看到了光明朝阳，但是社会犹如天气，什么时候乌云遮住太阳说不定，因而作者表达的“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主旨还是不敢直接说出来，因为这个主旨太有政治色彩了。所以我认为是心有余悸。
生2：这篇文章原名叫《我爱我的祖国》，把“爱祖国”整天挂在嘴上的人心更虚。我在某个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的资料：丁玲的《曼哈顿街头的夜景》，文中作者在热情歌颂社会主义祖国，其实丁玲在某个问题上曾走错过路，惧怕政治牵连。由此我想到作者虽然在说“我爱我的祖国”其实也是“心有余悸”。
师：刚才两位同学联系作者生世和当时的社会背景以及其他文本来解读作者当时写文章“心有余悸”的心理，许多同学对此也表现出了异常的兴奋与激动，老师表示赞赏。解读作品过程中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能表达出来与大家共享，这难能可贵。但黄药眠写《祖国山川颂》时真心有余悸吗？我们应该用证据证明它。
以上是学习《祖国山川颂》时的一个片段，学生在文本解读中提出了一个新的见解，并且现成资料未作说明。对此，教师同意学生见解还是反对学生观点都可能过于轻率。《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实验）》指出，教师“应引导学生在阅读文学作品时努力做到知人论世，通过查阅有关资料，了解与作品相关的作家经历，时代背景，创作动机以及作品的社会影响等。加深对作家作品的理解。”黄药眠先生写本文时真是心有余悸吗？为此我引导学生通过网络方式查阅有关作者的生平资料，看看作者究竟是怎样的为人与处事。
搜寻查得由邵红英撰写的关于黄药眠的四个片段：“生吃腊肠”、“处变不惊”、“直面真理”、“集腋成裘”等。在相关内容中，有下面几点可以证明黄药眠写《祖国山川颂》时不该有“心有余悸”：
1、1928年，正是在中国革命处于低潮的时候，黄药眠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去莫斯科工作，生活安定，衣食无忧，但一想起国内革命流血牺牲战友，就寝食难安，心潮澎湃，后申请回国。2、“文革”中遭造反派的审查开批斗会，他处变不惊，处之泰然。3、他一贯主张学术民主，自由争鸣，不杂个人私念，精神上达到了一种自由坦荡的境界。1956年，他最先发起了对朱光潜先生美学思想的批评。引起了建国后第一场美学大讨论。由此，遭到某种非难，但他泰然自若。4、在“文革专政”年代里，黄药眠挂黑牌、进牛棚、扫地、掏粪，艰难做人，即使在如此逆境中，他依然苦苦思索，追求着人生真谛。
所以黄药眠写《祖国山川颂》时心有余悸的说法难以立脚。但《祖国山川颂》写景中蕴含哲理倒是符合作者的一贯创作风格。如在逆境中，他曾从一只蚂蚁身上总结出这样一句哲理：任何生活的小小角落都可能有至关重要的真理在那里闪光，问题是在于要有敏锐的触角。据载：黄药眠时常将自己的思想沉浸在宇宙、人生、民族、祖国……的海洋里，做着哲人式的漫游，然后利用劳动的间隙，在无人的囚室中，乃至在上厕所的时候，将思想的闪光及对以往生活的点滴体味，用短句的形式，偷偷地写在纸片上，藏在十分秘密的地方。“四人帮”倒台后掏出来一看，居然积累了一千八百余条。后经整理出版了充满浓郁诗情与深邃哲理的短论集《面向着生活的海洋》。在《祖国山川颂》中，这样的句子很多，如作者将“春天永恒人世沧桑”的哲理寓寄在“繁茂的花木掩着古墓荒坟，绿色的苍苔披覆着残砖废瓦。人世有变迁，而春天则永远循环不已，生生不息”的语句里。前文课堂上提到的语句背后的意思实际上也是蕴含哲理，只是含蓄表达而已。用接受美学观点看，他的作品是个开放的系统，要经过读者的联想注解才能完成一个整体的文本。
孟子有言：“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就是说：如果你要读懂一个人的作品，何以可能呢？如果你仅仅面对这个文本，你是不能理解它的；如果不理解作者，你就不可能理解这个文本。孟子的这一原则对后世的文学批评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为历代文学批评家所自觉或不自觉地遵循。清代章学诚在《文史通义·文德》中说：“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之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亦不可以遽论其文也。”鲁迅也说：“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这次教学中，学生认为是 “心有余悸”其实是掌握资料有限所致。那么，应该怎样知人论世读文本呢？
文章合为时而著
白居易说“文章合为时而作，诗歌合为事而著”，其中的时事就是当时的社会背景。“知人”是研究作者与作品的关系，“论世”是考察作品与产生它的时代的关系。这样了解可以拓展我们的视野，提供一定的“人”、“世”信息。而且，只有这样，才有利于读者设身处地去感受体验。“知人论世”，先“论世”，后“知人”。人是不能离开时代而生活的，并且人要面子的生活。朱自清的《背影》是现代散文中的名篇，也是语文教材的传统篇目。季羡林先生在解读《背影》时提出，“要真正理解这一篇文章的涵义，不能不从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华民族的历史谈起”。什么是中华文化的精义呢？就是《白虎通》三纲五常之说，就是儒家思想中的“礼”。“《背影》表现的就正是三纲之一的父子这一纲的真精神”，所以，“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就应该把眼光放远，远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然后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篇名文所蕴涵的真精神。若拘泥于欣赏真挚感人的父子之情，则眼光就未免太短浅了”。
顾及全篇顾及全人
所谓 “全篇”，就是完整的一篇文章。节选的文章最好教师读完全文再去思考教学构思。这次教学，我深切地体会到：对文本不可停留在一知半解层次上，否则，易歪解或曲解文本，误读作者，误人子弟。作为学生，手头的资料有限，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浅尝辄止或者以偏概全，一不小心就会把非本质的东西当成了本质。教师手头掌握的资料越丰富越有发言权。所谓“全人”，就是不仅要读作者的这篇文章，还要读作者写的其他文章。包括同一时期和不同时期的文章，作品的序、跋乃至插图等。为什么要强调同一作家作品？因为作家描述的对象，受语言表述限制，使得作家不可能在一部作品完美地塑造他心中的艺术形象，也很难表现他的全部的思想观念。他必然会在潜意识里去修补他的作品。用美术理论讲，则称“散点透视”，与凸透镜成像差不多。许多作者将自己对人生世道的感悟贯穿在一系列的作品当中，完整的去读，有助于准确理解作者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