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火虫
荣是我的学生,我进技校教书的时候,他刚刚去读书,而我调离该校的时候,他刚好毕业。他在技校读了两年书,而我教则了他两年。他因完成学业而离校,而我则因言行过急被充军到乡下。他离校后没有按父母的意愿回乡务农,而是跟着我,到我教书的地方自学,对父母说是要考大学,但我知道,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认同了我的那些被人称为过激的言行,可以说是“追随”了我。追随老师一事,古已有之,只是当今社会,已不多见而已。
荣跟着我的那段时光,可以说是我人生的最低潮,刚好与“万事如意”相反,我是“万事不利”。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我最灰暗日子的见证者,同时也是患难与共的同行者,就凭这一点,我就有十足的理由怀念他。记得当时我还是单身,所以他跟我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我教我的书他读他的书,有时我也会教他一些与考大学无关的大学课程,他也乐意学。每当我写出新作时,他往往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读者,他总是说,好文章,好文章,而我问他,好在哪里时,他却无言以对。有时我到山上打猎,他就替我扛枪,我回家替父亲干农活、修房子时,他也跟着去,帮我一起干,甚至,我去结交女朋友时,也会带上他,真可谓是形影相随。算起来,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后来,由于他没有考上大学,借口不再成立,迫于生计,便外出学手艺,而我则结婚生子,忙于经营小家,以及小家内的争斗。就这样,我唯一的“追随者”——悄悄地离去了。
荣离开我以后,仍然非常敬重我,还是常常来找我,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婚姻上的事,都要让我给他谋划谋划,而也我总是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只是,当时的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又帮得了他多少忙呢?如今想起这些,还觉得非常惭愧:他把我当作他的“恩师”, 当作思想的引导者,当作兄长,当作“靠山”,我理应把他培养成长,然而,我却没能做到,除了提供一些物质生活的帮助以外,在学习上却很少督促他,我自己沉湎于琴棋书画,飞禽走兽之中,不求上进,玩物丧志,害得他也受了影响,以至于没有达到他的人生目标。虽然,今天说这话为时已晚,荣已经离开人世五年了,他永远听不到我的话了,但,我还是要对他说出当初碍于老师的“架子”没有说出的话:荣,你跟错了人,你跟错了时候!
其实,荣应该说是我的朋友,而我把荣当作朋友却是在他去世以后,在内心里这样重新定位的。2002年,我搬了新家,固定电话断了几个月,在这期间,荣由于心肌梗塞,客死异乡,由于他家里的人只知我的固定电话号码,就没有通知到我,以至于过了新年以后,也就是说,过了半年以后,我才从朋友的口中听说了这件我久久不能相信的事。真遗憾,在他走时,我却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五年后的今天,当我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还在后悔,真不该在那个时候搬家。很多东西,一定要失去后才会明白其中的意义,荣走后,我才彻底明白,其实,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因为,失去他后,我体会到了失去朋友的痛苦。
当我去看他的父母的时候,才知道,他走得太突然了,当时,他跟着他大哥在外省的一个家俱厂里做手艺活,头天还照样干活,当晚看书看到十一点多,第二天早上,就叫不醒了,同宿舍的工友说,大约子夜时分,曾听到几声很闷的呻吟声,谁曾想,竟然……听了这些话,我心里非常难过:要不是看书看得那么晚,也许就不会太疲劳,那么,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而他挑灯夜读的习惯,是从我这里学的,我唯一一点好品质影响了他的就是爱读书、爱思考,却反而在无意之中害了他。
《诗经》里面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如彼雨雪,先集为霰。说得确有道理,世上很多事真的是有前因后果的。其实,回想起来,在荣去世前半年,就跟我提起过他的病,只是当时我没有注意而已。那年,他即将外出打工时,曾到我家拜年,那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当时,他对我说,心脏不好,到医院检查过了,医院建议多休息、勤治疗,不然的话,什么时候死掉都不知道。本来今年不想出门了,但迫于生计,为了养家糊口,总得出去,等挣了钱,再看病。我说,命没有了,钱又何用,不要把顺序给颠倒了。然而,我虽话这么说,其实内心里却不以为然,心想,三十来岁的人,生命力好着呢,怎么会随时可能死去?这样的事是百分之百不会发生的。而且,在客观上,我当时房子刚刚结顶,自己经济上背着大赤字,也确实无力帮他。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要是把他挽留下来,帮他一把,也许他的生命之花就不会这么早就枯萎了。不过,对于我的麻痹大意,现在来自责,为时已晚,还有什么意义呢?
荣走了,曾经是我的学生,曾经是我的“追随者”,曾经是我的真心朋友,曾经陪伴我走过一段最难走的路,见证过我最颓废的历史。生命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的一生又是如此短暂,如此黯淡,不由得使我心生伤感。流星虽然短命,却也辉煌过那么一刹那,可是荣呢?生于贫困,死于贫困,生于平凡,死于平凡,他的外表也好,事业也好,都普普通通,就像一只莹火虫,终其一生,默默无闻,只能在短暂的夏日,在最黑暗的夜晚,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才能发现他闪出些许光芒。如今,五年时间过去了,还有多少人在怀念他?
2007.11.18晨